我在伊朗騎行92天



入境土耳其的第四天,也是騎行旅程的第五個國家。新的未知的確令人雀躍期待,但我知道我的心有一部分仍在為伊朗戀戀不捨,那份不捨催促著我將百感情緒轉錄成文字,讓每個我曾經遇見的她或他重新在回憶中生動。這是我們和他們的故事,也是我想跟你分享的伊朗。

Enjoy your freedom

初到伊朗的我還在適應種種不同,例如法律規定女人必須在大眾場合包的頭巾(hijab)。起初也沒引以為意,只想說既然這邊法律如此規定,那我就跟著入境隨俗,直到和沙發主人Shiva及Milads聊了好多好多,關於國家、政治、文化、宗教、生活和其他,激起我閱讀更多關於1979年伊斯蘭革命在伊朗的前後轉變。

那是一段混亂的過往,而最後勝出的是當時呼聲最高的霍梅尼,他將伊朗變成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,並成了第一個精神領袖,也是從那時候開始,伊斯蘭漸漸從個人的宗教自由選項之一變成一種生活規範。

全國禁止販售酒類商品,因為穆斯林是不能喝酒的,豬肉食品當然也完全匿跡。男女之間的分界特別嚴明,例如學校有分男孩上學時段和女孩上學時段,捷運有女性專用車廂(男性止步),甚至有的公車也分前半截車廂男性後半截車廂女性專用。種種限制對女性由多,女人不准在大眾場合唱歌跳舞、女人不准騎機車、女人在沒有父親或丈夫的允許下不能申請護照……

我找了有關太陽花學運搭島嶼天光的影片給他們看。他看完之後跟我說:「Taiwan is not small, because Taiwanese are strong.」他說,他很欽佩這樣自主性的社會運動,同時也很羨慕這種自由,因為這是在伊朗完全無法想像的。

不要說大喊自己的國家自己救,女人在大眾場合連拿下頭巾和穿短袖的自由都沒有。

當Shiva跟我們說,身為藝術家的她多嚮往自由,渴望脫離明明不是穆斯林,卻要處處小心偽裝以免惹上麻煩的生活,這些都是我們很難想象的。

「真好,你對你的國家充滿希望…」Milads後來這麼對我說。他臉上複雜的神情是對身不由己的處境的輕描淡寫,有些苦澀隨著時間被藏的很深。

離開前我問Shiva如果有天我將她寫入文章,有甚麼話是她想對大家說的,她笑了一下淡淡地說:「請好好享受你習以為常的自由。」

Late dinner

在伊朗的種族很多,像是波斯人、土庫曼人、亞塞拜然人、阿拉伯人、庫德人…等等。而在Gonbad招待我們的沙發主人Masoud,正是個土庫曼青年。

土庫曼人和佔伊朗人口六至七成的波斯人有不同的宗教信仰,土庫曼人普遍信仰遜尼派,而波斯人則信仰什葉派,各個種族之間有不同的文化和習俗,甚至彼此的聯姻都不算常見,不過,有個習慣在伊朗倒是不分種族的一致。

那就是,很晚才吃的晚餐。

晚餐時間一般都在九點過後,十點、十一點才開始都算正常,不過在我們應Masoud的朋友之邀,到他的公寓時已快晚上十一點,等Masoud的姊姊和主人在廚房忙了好一陣把晚餐都煮好時,已過了十二點,我和史的睡意開始越來越強烈,兩個人呈現半彌留狀態像喪屍一樣癱在沙發,同時Masoud則和他另一名友人很清爽的談笑風生。

餓到血糖過低而感到暈眩且全身無力的史,開始連走路的姿勢都像喪屍的慢慢移動到餐桌,硬塞了好些水果以維持體力,然後又慢慢地飄回沙發癱軟。

好不容易等我們全員都吃完晚餐,已經是凌晨一點十分了。此刻,還沒有一絲絲要回家的跡象,這情況開始讓史出現不耐煩的表情。

在我們以為大合照完就要和主人道別時,Masoud突然想到還沒有和我們的國旗合照(他強力要我們帶著的),於是都已經走到門口的一群人又全員退回大廳,六個人拿著兩面國旗以各種角度、姿勢、臉部表情和動作拍下一連串的照片。隱約間,我可以感受到史的職業笑容漸漸崩毀。

終於,在歡樂的和國旗拍完照後,一行人又再度走向門口,此時不知道是誰發現掛在牆上的滑稽丑角眼鏡,開始一個一個輪流戴著玩。我轉頭看看史,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是我再熟悉不過的,這表情通常會在我拍照拍太多或賴床時出現,我稱它為『come on』表情,只是這次『come on』再現的原因不是因為我。

看到他想掩飾自己的不耐煩而勾起的嘴角弧度越來越僵,我故作鎮定但實在很想大笑,藏不住的『come on』好糾結好逗趣。

最後,大家真的踏出門口,史已一馬當先的下樓,快的就像一陣風。回程的車上我跟他提到他的那號表情,他一臉作賊被抓到的心虛驚訝。

順便一提,當我們真的在床上躺平,已是兩點過後的事了。

Being content is an ART

「那被關在單人牢房的九天,完全改變我的人生哲學,我知道我已經回不去原來的我了…」Arash一邊說著他的經歷,一邊不自覺的蜷曲起身軀,彷彿當時的夢魘還在。

2009年,伊朗人因對當時總統選票的質疑,在德黑蘭引爆一連串的街頭抗議(Iranian Green Movement),許多人因此遭到盤查或逮捕,而Arash便是其中之一,他後來因罪證不足被釋放,但重見天日的他和從前那個關心社會正義的他判若兩人,曾經被他當成信仰的『人皆生而平等』從此崩毀。在現實生活中他是走出牢籠了,但他的心仍被關在那個黑暗角落煎熬掙扎。

好不容易他重新找到努力的方向,成為一個自己翻譯書籍的獨立出版商,翻譯著他覺得在伊朗需要的相關知識,例如關於女性經期的照護(他說他是第一個在伊朗出這類書的出版商),和如何健康的跑步之類的,當然這些書都必須被政府機關審慎過才能出版。有些提及性器官的字眼,即便是為了醫學常識也會遭到刪除,更不用說那些不被允許的禁書了,他只能偷偷摸摸地用假名來出版。

我問他既然出版禁書有風險,那他為何還要冒這個險,不怕再被抓去關嗎?他只淡然地說讓大家看見不同的價值觀,這是他為現下的伊朗努力的方式。他的語調沒有熱情沒有澎湃激昂,卻是我聽過最熱血的對高壓威權的反抗宣言。

臨走前我請他送我一句話,他想了一會兒便在我的本子上寫下:保持內心平靜是一門藝術,幫助別人內心平靜是一門更高深的藝術。

相信他也正在這門藝術的領域中摸索。

Afghanis in Iran

一個看起來像中國農民的阿伯,面無表情的直盯著我們三人,因為聯絡不上沙發主人而在他家附近走動的我們,可能看起來很鬼祟。

他一定很想問我們到底要幹嘛,卻苦於語言不通,只能用冷峻的眼神不停來回打量我們。

既然聯絡不上沙發主人,我們決定就地紮營。這時阿伯作勢邀我們去他家。

阿伯的笑容即使嘴角上揚,仍隱隱的帶著一股陳年哀傷,彷彿有什麼痛還在他心頭上梗著。酒會越陳越香,哀傷越陳則越麻痺,久了好像就忘記怎麼開懷的笑了。

屋子裡住著五個男人,他們都來自阿富汗。包括阿伯在內的三個有著亞洲臉孔,說他們是台灣南部的農民也不會太違和,另外兩個比較像混血兒,我才知道原來阿富汗人也分這麼多種。

難怪,阿伯時不時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,他可能在猜測,我是不是也是來自阿富汗的老鄉。

Pierre問他們有阿富汗家鄉的照片嗎?其中一個找了一張照片,照片裡有一座石壁洞穴大佛,看起來很雄偉壯觀,但是這座大佛已不復見,因為被塔利班摧毀了。

相信阿富汗曾經很美,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,就像阿伯的笑容。

Ashura

約一千三百年前穆罕默德的孫子Imam Hossein家族及其追隨者,因和當時的君王理念不合而遭到無情的屠殺,也因為那場屠殺造成伊斯蘭教正式分裂成遜尼派和什葉派,跟隨當時君王理念的人為遜尼派,而跟隨Imam Hossein的人則是什葉派。

伊朗身為伊斯蘭什葉派的大宗,每年一度的Ashura在伊朗各地都有許多活動或遊行舉行,藉以緬懷當初那場可歌可泣的悲壯戰役。

理應用悲傷來遙想先烈的Ashura,在伊朗節日慶典不多的情形下,反倒令節慶的氣息濃於傷感。我們有幸在活動最盛大的Yazd參與其中,並和因為攔便車而結交的伊朗朋友到處在古城探索,讓自己穿梭在無數個小巷弄中走到迷失方向。

在Imam Hossein壯烈成仁的那一天,是為期兩個禮拜左右的紀念活動的最高潮。眾人群聚在古城的廣場上吟誦著,唱到某些激昂片段,男人會開始大力地擊打自己的胸膛,力道大到像在練胸口碎大石似的,可能活動還沒結束就會先得內傷。

第一次看到如此強烈情緒流動的宗教活動,即便我不是穆斯林都深感震撼,尤其在那個葉狀木頭架子被眾人抬起的瞬間,我震撼到心臟彷彿被人用力擰著,大氣也不敢喘一下,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眾人抬著木架子,逆時針繞了一圈又一圈,一邊喊著Hossein一邊拍打自己的頭,這樣來回了三遍。

不知道Imam Hossein在死前的那一刻有沒有料到,他的犧牲會讓一千三百年後的世人還在為他流淚為他不平。那道群眾共同的精神意志穿越古今,累積成強大的情緒流衝撞我的所有感官,目瞪口呆是我唯一記得的表情,其他的種種都給忘了。

Anita

Anita今年四歲,她喜歡跳舞喜歡畫畫,還說得一口好英文,是我們遇見的孩子中,最令我難忘的一個。

初次見面時,她故作冷漠不理人來掩飾她的害羞,沒多久就在她父親的鼓勵下,大方地跳舞給我們看,一曲舞完再一曲,還會為了搭配不同曲風去換不同的衣服,跳得盡興時便牽起她父母的手一起舞著,活生生一幅幸福快樂家庭的畫面。

她是聰明早熟的,卻又不失孩子的純真。我們出門去辦延簽時,她一直問待在家沒出門的Pierre我們甚麼時候回家,她留了柿子給我吃,等著我回家一起玩。

她是天真稚嫩的,卻又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。我們準備晚餐時,她穿上專用圍裙堅持要幫忙,不管是替馬鈴薯削皮或是洗碗,她都樂在其中的完成,而且只要我們當中某個人跑去沙發坐著休息,她就會追過來問說你怎麼不來幫忙,逼得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各就各位。

這麼聰明的孩子,能明白當她到九歲時,就算她不願意也得依法在大眾場合包頭巾嗎?她會理解那些男女間不平等的待遇嗎?她會接受伊朗社會中對女人的諸多限制嗎?即使女人在大眾場合跳舞是不被允許的,但她還會繼續跳舞嗎?

我們得離開的那一刻,Anita一臉心知肚明的神情,她沒有情緒化的哭喊,只是合乎禮儀的說再見並送我們下樓,明明幾分鐘前我們還一起在她的玩具堆中尋寶的。我不知道她怎麼看待離別這件事,以她的早熟,好像很習慣人的來來去去了,但我還是私心的希望,她會在心中留一點位置給我們這幾個借宿兩晚的客人。因為我會一直在心中祝福她,願聰明可愛的Anita,能有個美好的自由的未來。

Camping

在到Kashan之前,我們便不停地從網路尋找可以收容我們的沙發主人,之前就有聽說沙發衝浪在Kashan不是很好找住宿,而我們試了兩天證實還真的不容易,所有的詢問不是石沉大海,就是化成一封封的拒絕如雪片般飛來。能試的都試了,等待回音的同時漸漸感到飢餓,我們便直接在公園的地上煮起晚餐。

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,這樣的晚餐好像有些淒涼,連路邊的乞丐都不來跟我們要錢,直接繞過我們去向另一邊在抽水煙的年輕人們乞討。

幸好,街頭露營在伊朗是全民運動,在公園搭營的人更是比比皆是。真的找不到地方過夜時,公園就是我們最好的落腳處。有的公園還有搭營專用的平台,廁所旁邊甚至有數個充電插座供人使用,貼心的令人感動。這樣的便利,是讓我們懷念伊朗的原因之一。

Can you stay one more night?

在Saqqez,我們借住在庫德族的人家。

Morteza的媽媽一見到我就先來個大擁抱,他爸爸也直說歡迎。在Morteza開車載我們去四處逛逛後,回到家赫然已經多了幾個親戚在家,分別是他正在當兵的表弟和另一個表哥一家三口。

豐盛的晚餐過後,眾人開始喝茶聊天吃水果,時間來到十二點,大夥兒睏意漸重。我正好奇這房子只有兩個房間,要怎麼容納現場十一個人呢?

他們將其中一個較小的房間讓給我們,其他人就分散的睡在較大的房間和客廳。只要睡墊一攤開棉被一鋪,馬上就成了舒服的床。隔天來自伊拉克的親戚來訪,就寢模式比照昨天辦理,十五個人的床墊一字排開,頓時讓客廳歡樂的就像宿舍一樣。

我們要離開的那天,可愛的爸爸時不時地問一句:「真的不能再多待一天嗎?」,媽媽則拿了兩條頭巾送我,還準備了大包小包的食物給我們帶上路。

他們的好客很難不令人感動,就好像你原本就該住在那裡似的,很自然地把你當成家裡的一份子,而你也很自然地融入這個大家庭,一點都不違和。待了兩天的我們被無微不至的餵養著,心暖暖的,體重應該也增加了。

Strangers at home

從Kermanshah到Saqqez,這部分的伊朗當地居民以庫德族人為主,而庫德族的好客與熱情真的找不到文字來形容,如果不是親身經歷真的很難相信,這世上原來有這麼真誠的慷慨。

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躲雨的傍晚,扛著一袋石榴爬上坡的阿伯,喊住以為沒人在家正要離開的我們,像是在汪洋中忽然飄來一個救生圈,我們瞬間鬆一口氣的進屋席地而坐,沒多久阿伯就把煮沸的熱茶端至眼前,手捧著熱茶小口小口的喫著,而外頭的雨正下的猖狂豪邁,如果再晚一刻進屋,我們可能就會在大風大雨中狼狽地淋了一身濕。

肢體語言是我們唯一溝通的方式,但不妨礙善意的交流。阿伯表示他等一下要去三十公里以外的城鎮,不過我們可以待在這裡過夜,他留下鑰匙並交代一些注意事項,我們互道再見,來接他的車子便揚長而去。此刻,安靜的屋子裡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陌生人。

這種不可思議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,超乎我們以往的認知,他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也沒留我們的電話,才見面幾分鐘就允許我們單獨在他家過夜!

說不上來是感動還是震撼,一股難以言喻的人情溫暖,剎那間融化我內心深處某塊對人強烈的防衛。這世界,其實還是比我們以為的美好太多了。

我在伊朗92天,入住超過30個人家。是這些善良的人讓我明白,令我心疼又捨不得的伊朗,因他們而偉大。

謝謝你們,親愛的伊朗人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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