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:風雪中的門鈴聲



被簽證時間追趕的我們,再次嘗試攔便車。

在路邊站了快三個小時,天上飛過的鳥都比路上開過的車還多,空蕩蕩的馬路讓人等到心灰意冷,這期間是有兩台車停下,但因沒有空位塞我們全部行囊加車而作罷,我已經決定放棄了,史仍死守著莫名的執著繼續嘗試,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來的信心去相信事情發展會順他的意。看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,我也只能強迫自己相信那沒有根據的奇蹟會發生。

等著等著,有台休旅車竟然在我們面前停下了。有了之前攔便車沒先說好價錢差點被敲竹槓的經驗,這次我們學乖了,一開口便是問司機要去哪和收多少錢,司機說他送貨會順路經過歇武,車錢算我們四百人民幣就好,我們直接剖半殺價到兩百,他嚷嚷著說不行不行,至少也要三百,我們猶豫了一下,三百還是超出我們的預算,可是再等下去還會有車嗎?一天很快就要過去了。

後來我們還是搖搖頭,忍痛地拒絕,休旅車也就緩緩地開走,但開沒多遠便停在前方好一陣子,好像車裡的人心中也在進行一場天人交戰。十幾分鐘過去,休旅車又倒車回來,司機說兩百五是他的底限,不要就算了,我們看看時間再看看天色,這個價錢再不接受,我們可能今天就離不開這裡了,於是點頭說好。司機將我們的車子和馬鞍袋們,像拼積木那樣神乎其技的找到安置的空位。史坐在副駕駛座,我和一堆貨物塞在後座,三個人和滿車的雜貨便沿著S217朝歇武的方向疾馳。

這次的司機也是個藏人,他說他之前有被關過幾年,所以出獄後要好好彌補家庭努力工作,看他一副信仰虔誠與世無爭的樣子,真不知道他會是犯了什麼罪被關,根據他的說詞我猜是與政治立場不同有關,但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而已。

他問我們有幾個娃娃了,我一時沒會過意『娃娃』是指『孩子』,他就先說他有兩個,大的還很小的時候他就被關了,等他出來大的都不認得他這個爸爸了,而小的現在還在吃奶,他不想再錯過陪伴孩子長大的機會,所以有時間就會多陪陪家人。

我記不得他的藏人名字,就左一聲大哥右一聲大哥的稱呼他,他喜歡開快車,只要不是爬坡,我們的車總會一再的將前方的車遠遠甩到後頭。似乎求快之於他不只是為了趕時間多送點貨,更是一種放肆的快感。

車流暢地爬過滿佈皚皚白雪的群山峻嶺,再俐落的迴旋下了幾個坡,才又回到平展延伸的國道上,車窗外一大片的廣闊平野極速倒退著,我們飛快前進,像企圖撲撞上世界盡頭的飛蛾。

忽地一粒粒的雪像爆米香般撞在擋風玻璃上,風將雪捲起四散,但還是阻擋不了前仆後繼的雪花必死的決心,一波又一波沒完沒了的,司機大哥終於將雨刷開啟,被刷到兩側的雪像是壯志未酬的嘆了一口氣,沒多久又重新隨風起舞飄向遠方。

要不是坐在這車鐵殼子裡,這雪勢必是打在我們臉上身上的。能這樣躲在被暖氣包圍的空間置身事外,也難怪這雪這麼不服氣了。

坐在車裡移動既輕鬆又舒服,可是這段路沿途的風景卻模糊的無法在腦中留下印象。少了汗水淋漓,少了氣喘吁吁,少了肌肉累到想尖叫,一個油門加速就輕易地攀上一個陡坡,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,容易到讓人心虛。

難道是我已習慣吃苦了嗎?不然明明可以享享不受風雪侵襲的福時,卻被心頭揮之不去的慚愧糾纏。

這一段本該由汗水揮灑成的路最後留下一片空白,是這漫天飛舞的大雪,是我的心虛,還有無處憑依的記憶。

好不容易到了歇武,雪已大到影響前方視線了。大哥問我們是否已找好投宿旅館,他可以將我們送到旅館門口。我們數了數要給他的車錢交到他手上,苦笑的說付了車費後就沒有住旅店的預算了,我們想找個地方扎營撐過這晚就好。

他瞪大眼,用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我們,直說這種天氣扎營,怎麼可以!他拍拍胸脯自言自語般碎念地說,他會幫我們找到住的地方的。

車子緩緩開在歇武的大路上,冷清的街道沒幾家旅館的招牌,他問了兩家都不了了之,後來他乾脆去按門鈴,試圖將我們託付給當地人家。被他按門鈴的那戶人家的女主人走出來應門,大哥和她嘰哩呱啦用藏語說了好一番,起初她只看到坐在副駕駛座的史因而露出猶豫的臉色,後來又看到後座的我,才鬆了口氣的接受大哥的請託,大哥還送她一個宗教信仰的小吊飾當作謝禮。

一打開車門,寒意立刻向刀一樣割在裸露於外的肌膚上,接著滲入骨子裡,冷的人直打哆嗦。我才意識到想在這樣的天氣扎營的我們有多天真,難怪大哥如此費心地幫我們張羅了,他可能在想我們不是傻子就是瘋子。

我們又費了一番工夫將所有東西從他車上撤下,和他合照留念後才揮手道別。剛攔到他的車的時候,還很怕被他當作肥羊揩油,想不到後來竟是靠他的熱心找到當晚的住宿,該說我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還是我們太低估人類本性良善的那一面了。

從攔便車到被接棒給下一個陌生人借宿,而我們與這位女主人之間,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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